《清辞引:汴京修仙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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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九,晌午过了就阴了天。
风从城北灌下来,穿街过巷,把清欢楼的幌子掀起来半边。门帘换成了厚棉的,压着风,一掀一落,带进一股子白气。
冯三的嗓门比炉火还旺:“客官里边请——”尾音拖着,一路唱进灶上。
堂上三只火盆,炭烧得正红。杏儿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珠子响得密。
她在过厅站着,抬眼看了看那幅字。
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。
挂了两个月,纸边让烟熏黄了一点。她每天打这儿过都要看一眼,也看不出个什么,就是看一眼。
堂角那桌是熟客。一个卖药材的,一个贩铜镜的,还有一个穿襕衫的年轻举子,三个人挤一张桌,一壶酒喝到第二巡。
还有两桌是散客。角落那张坐了一个人,从晌午坐到这会儿,一壶茶换了三回水,纸上写了满满两页。窗下那张也只一个人,酒盏摆着,始终没动过。都不是跟着谁来的。各坐各的,谁也不管谁。
“……司马相公进京那天,我兄弟在城门口站着。”卖药材的压着嗓子,手比划着,“道都堵死了。人跪了一地,拦着不让走。”
“拦着?”
“拦着。喊——‘公无归,留相天子,活百姓。’”他把这句话学了一遍,学得有点走样,“你听听。公无归。不许人家回家。”
举子笑了笑:“这话是好。可相公也不是要归,是要留。”
“反正不许走呗。”
贩铜镜的接了一句:“今日城里才热闹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苏学士生辰。”
举子手里的杯子顿了顿:“哪个苏学士?”
“还有哪个。”贩铜镜的笑,“听说新近又除了官——起居舍人,昨儿的事。他家今儿大宴,请了半城的人。”
“那你还在这儿坐着。”
“我哪进得去。”贩铜镜的把酒一口干了,“我赌他今儿不在家。请的人太多,躲还躲不及。”
“躲?”
“我内弟在苏府那条街上摆摊。今儿一早车马就把道塞了,送寿礼的进不去门。”贩铜镜的拿筷子比划,“可你猜怎么着——里头没主人。管事的收礼,客人在厅上坐着,等了一上午,人没露面。”
“那还叫生辰宴么。”
“所以我说他躲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她在柜边听着,没搭腔。这些话进她耳朵,跟门口的风一样,吹过去就过去了。
堂上靠里那间阁子,是王官人的。
他每旬总来一两回,来了就占那间,一坐半天。今日带了个女子来。
那女子穿青,坐在他下手,自己面前也摆着盏。她不大说话,也不劝酒,就那么坐着。王官人吃茶,她陪着。
她认得那女子。
四年前往南去的道上,也是这个人,在岔口的日头底下把一根银簪硬塞进她手里,说往后要是有难处,来寻俺们。
那女子也看见了她,眼睛亮了一下,就一下,随即低下去。她也没过去。两个人隔着几张桌,谁也没动,谁也没提从前。
门帘一掀。
进来一个人,五十上下。灰布袍子,肩上沾着雪。
进门先站住,把堂上扫了一眼。
她正从灶上过来,手里托着一盘,正好看见这一眼。这一眼看得太快,也太慢——像人进了门先找一样东西,找到了,又不愿意找着。
然后他走到靠墙那张空桌,坐下,背对着阁子。
窗下那桌的人抬了一下头,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苏轼没往那边看。
那举子盯着看了半晌,手里的杯子放下了。他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,站起来就过去了。
“苏学士。”
苏轼笑着起身还礼。
冯三愣在半道,托盘端着,嘴张着:“苏……”
堂上一下子全知道了。碗筷响成一片,人人都往那边看。
举子红着脸说了几句话,无非是仰慕、是说今日有幸。苏轼一一应了,态度和气。可他站着的地方没往前挪一步。
“学士上座!”有人喊。
“对,上座!”
众人便推。苏轼推辞了两回,第三回就没再推——不是推不过,是不好再推。上席在堂中,靠里。
阁子的帘子掀起来。
王官人站在里头,笑着:“子瞻。”
苏轼站在堂中,没动。
隔了一息,才走过去。
她隔着半个堂子,看见两个人见了礼。王官人给他斟酒,手很稳,一滴没洒。苏轼双手接了。
没有别的。
一桌人坐定,才知道这位是谁、那位又是谁。举子拘谨得话都说不囫囵,那卖药材的和贩铜镜的早就挪到墙边站着去了,不敢同桌。
苏轼先开的口,问的是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“听说岭南的砂好。”
王官人笑了:“好。”
“比北边的细。”
“细。”王官人把酒壶放下,看着他,“你要,写信说一声就是。”
苏轼端着杯子。
“这么些年,”王官人还在笑,“你也没写过一封。”
苏轼喝了一口。
没接话。
倒是王官人自己把话头接走了,问起京里一个刚除的官,问他认得不认得。苏轼就顺着说了两句。两个人都在绕着同一件事走,绕得很稳。
堂上静了一息。那举子大约是觉出点什么,又不知道是什么,赶紧举杯打圆场:“今日苏学士在座,岂可无令。学生不才,讨个令行——”
“行什么?”
“限一个字。”举子来了精神,“就限‘痕’。说旧句,不许现作。依令而出,出不了的,罚。”
“狠了些。”
“狠才好玩。”
众人哄然叫好。那举子先把韵本摊开,一页一页翻过去,纸页哗啦哗啦响。
“痕……”他念着下头那些字,越念越慢,“跟、恩、吞、昏……”
“韵窄你就别限。”
“限了才好玩。”举子硬着头皮,“谁来?”
头一个自告奋勇地张口就来:“苔痕上阶绿。”
满座笑倒:“那是《陋室铭》。”
“文章不算?”
“不算。”
第二个想了半天,报:“……‘一痕’——”报了半句,后半个怎么也想不起来,脸涨红了,自己摆手坐下。
“罚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想不起来的都算罚。”
罚了三杯,再没人肯先开口。韵本还在翻,翻过来翻过去,那一页都快翻烂了。
“请苏学士先。”
苏轼想了想,说:“泥上偶然留指爪。”
满座静了一息,随即叫好。
“好一个‘爪’字。”
“得禅家之味!”有人高声说,“雪泥鸿爪,一过无迹,这不是禅是什么?”
苏轼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……学士?”
“那年我真的回去过。”他说,“老和尚死了,塔是新的;墙塌了,字找不着了。不是禅。是真有这么回事。”
有人还在愣,有人已笑了:“这就不算?”
“我说的是爪痕。”苏轼也笑,“‘爪’不在十三元上,我知道。”
众人笑了一阵,有人还问:“这原是和谁的诗?”
“子由。”
“子由先生不在京里?”
“在路上。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笑成一片。规矩就松了。
她托着空盘往灶上去。
身后堂上还在争。有人说“韵太窄,这局不算”,有人说“输了就输了”。争了两句,又有人提议:
“换个令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这回不比意思。”那人的声音高起来,“就问一句——你说的这句里的事,你到底见过没有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,随即炸了。
“这个狠。”
“见过才算?”
“见过才算。”
举子头一个:“孤帆远影碧空尽。”
“你见过?”
举子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我读的。”
满堂大笑。罚。
又一个,戴幞头的:“僧敲月下门。”
“你半夜敲过和尚的门?”
“我——”
“罚!”
又一个急了:“床前明月光。月亮我天天见!”
满座大笑。
“你见的月亮,”有人慢悠悠地说,“不是他见的那一轮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坐下了。
第三个不服:“见过的多了,难道句句都要亲眼见?照这么说,天下诗都得烧了。”
“烧不烧的,”有人慢悠悠地说,“你先说你见过没有。”
那人就没话了。
一轮下来,罚了七八杯。满座引的都是别人的句子——李太白的帆,贾岛的门,王摩诘的雪。他们背得熟,讲得透,讲到最后,没有一个人能说:“我见过。”
令传到阁子那一头,停住了。
不是漏了。是没人敢往下传。
王官人还是那么坐着,手里捏着杯子,听。别人笑,他也笑一下。满座都在行令,唯独他跟前这一处静着。
她在灶门口站着,等厨子起锅。
站着站着,她忽然知道了自己的脚。
气从鼻子里进去,走到喉咙,走到胸口,走到肚子,再往下——走到腿,走到脚底。她这才知道,站着的时候,脚底下是这么实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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